2019年11月23日，第11届傅雷翻译出版奖在成都揭晓，桂林旅游学院外国语学院法语教授金龙格翻译的法国作家路易-费迪南·塞利纳的《一座城堡到另一座城堡》榜上有名。这是继2011年《青春咖啡馆》之后，金龙格再度斩获此奖。

走下领奖台，一切从零开始
——专访第3届、第11届傅雷翻译出版奖获得者金龙格

金龙格在法国巴黎圣母院留影。 金龙格供图

走进桂林旅游学院，初冬的阳光毫不吝啬地泼向这座位于桂林雁山区的校园，一排排枫树红得热烈，融融日光下，金龙格教授不急不慢地朝我们走来，他身形略瘦，一派温文尔雅，看上去显得很年轻。

从“感兴趣”到“好好做学问”

1966年，金龙格出生于安徽省太湖县。1983年，爱读书的他以优异的成绩考入复旦大学外文系法文专业。在外教的引导下，他接触了第一本法国文学作品——勒克莱齐奥的《少年心事》。这本口味纯正的短篇小说集，一下击中了金龙格内心深处的文学情愫，他被法国文学的巨大魅力震撼和吸引了。大学四年级，法语专业的教授林秀清将一部法国文学作品当做课后作业让全班人分工翻译，金龙格的翻译天赋得到了老师的赏识。

1987年大学毕业后，金龙格响应“支边”号召，揣着恩师林秀清的推荐信和一腔文艺热情南下桂林，成为著名出版家刘硕良为漓江出版社招聘来的第一批名校毕业生中的一员。80年代的漓江出版社是出版界的先行者，引进的一系列外国文学作品打开了诸多中国读者认识世界文学的新大门。而金龙格，正是这批图书的主要责任编辑。

从“法国二十世纪文学丛书”到“法国21世纪作家作品丛书”，在漓江出版社从事编辑的18年，金龙格编辑了近百种法国作家的代表作品，荣获广西首届“十佳中青年编辑”称号，并入选广西出版“跨世纪人才库”。这些由许钧、余中先、袁筱一、胡小跃等如今依然活跃的国内一流翻译家翻译的作品，不但加深了金龙格对法国当代文学的了解，还提高了他对原著的理解力和对译文文字的把握，并促使他在工作余暇加入到了法国文学翻译的队伍。1992年，他喜欢的《少年心事》成为他的首部译作。接着，他陆续翻译了《都德短篇小说精华》《法朗士短篇小说精华》《莫泊桑短篇小说选》《我希望有人在什么地方等我》等10部作品。

2005年，因工作变动，他调至桂林旅游专科学校（现桂林旅游学院）法语系任教。任教期间，金龙格反复思考自己该做点什么。2006年他在《出版人》杂志上发表了一篇评介当年龚古尔奖获奖作品《在我母亲家的三天》的文章，引来世纪文景出版公司的翻译稿约，这部作品的翻译为他带来了法国文化部的“奖译金”。这小小的“甜头”重新激发了蕴藏在金龙格身上的文学翻译热情。此后几年，他“隐居”书斋，以一年至少一本书的节奏开启翻译生涯。2011年，他将帕特里克·莫迪亚诺的经典作品《青春咖啡馆》译介到中国，这部讲述法国青年男女在大都市中迷茫与找寻的作品，在中国读者中产生了超越语言和时空的共鸣，大卖30万册后，还掀起了国内年轻人对“逃离北上广”的反思。他自己都没想到，就在当年，《青春咖啡馆》竟获得了第3届傅雷翻译出版奖！

由法国大使馆设立的傅雷翻译出版奖对翻译家而言是至高荣誉，这给了金龙格极大的鼓舞。颁奖现场，他发表了激动而简短的获奖感言：“我不敢相信自己会得奖。从今往后我一定要好好做翻译，一定会把翻译当成自己的事业。”

　　金龙格（左二)与傅雷翻译出版奖嘉宾合影。 金龙格供图

 “走下领奖台，一切从零开始”

外人也许不了解，傅雷翻译出版奖的评选标准几近严苛，组委会特别看重原著的难度、译者对原著的还原度、对文风的再现能力和对原作者思路的忠诚等。而金龙格恰以“不畏艰难”享誉国内翻译界。他笑称，出版社遇到“没人肯接的硬骨头”，最后都会“塞”给他。这一“塞”一“接”，别人觉得“烫手”，他却不亦乐乎。

拿本次获奖作品《一座城堡到另一座城堡》来说，该书作者路易－费迪南·塞利纳在法国是与马塞尔·普鲁斯特齐名的作家，但他的作品以深奥著称，几乎没有翻译家愿意接手。2016年，金龙格将他的作品《死缓》译介到国内，这部探寻人性的经典著作一经上市，便大受中国读者欢迎，登上“豆瓣2016年度读书榜单·年度外国文学十佳作品”榜。然而这本书距离塞利纳上部《茫茫黑夜漫游》在中国出版，已隔30年之久。“塞利纳的写作极具个人风格，他热衷留白，且大量使用方言、俚语，给翻译造成了很大的困难。”金龙格说，为翻译《一座城堡到另一座城堡》，他多次专程奔赴法国查阅资料，最终在书中加入包括故事背景、人物、地名在内的五百余条注释。“我想，这是我在翻译塞利纳作品时一个比较大的贡献。”金龙格说。虽然难度较大，但塞利纳依旧是他最想译介的法国作家，这位作家另外5部优秀作品，也被他列入自己的待译书单。金龙格笑着回忆，翻译过程中，有很多问题他会拿去问外教或者法国朋友，当他们也弄不懂的时候，就会反过来问他：“你就没有别的事情做吗？为什么要做这么难做的事情？”他很认真地回答：“做翻译是我的乐趣。”

金龙格被业内专家评价为“最具眼光的翻译家”，因为有多位诺贝尔奖获得者，在获“诺奖”之前已经是金龙格的翻译对象。2011年，他翻译的帕特里克·莫迪亚诺的《青春咖啡馆》在中国出版，而莫迪亚诺2014年被授予诺贝尔文学奖。不单如此，2008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勒克莱齐奥的作品，也早在1992年便被金龙格译介到了中国。

广西翻译协会前任会长黄天源评价金龙格翻译的《一座城堡到另一座城堡》“已进入炉火纯青的境地，很有傅雷风范，已经完全像读中文写作一样了”。金龙格却谦逊地表示，虽有30多年翻译经验，但他始终以女排精神自勉——走下领奖台，一切从零开始。

“不是‘富二代’，也还是坚持下来了”

国内翻译界一直流行着一种说法：“不是富二代，就不要做翻译。”

翻译工作费时费力费脑，稿费收入又素来微薄。谈及三十余年坚持翻译的动力，不苟言笑的金龙格却调侃了一下，他说：“我虽然不是富二代，也还是坚持下来了。跟别的专家比，我可能智商不够高，但我能坚持。”

说起自己坚持的动力，寡言的金龙格打开了话匣子。“我能坚持下来，跟法国文化、法国文学有相当大的关系，法国文学在世界文学版图上一直是一枝独秀，法国文坛每年有七八百本新作问世，让法国文学始终呈现繁荣态势。每当我看到一本好书，我就情不自禁想立刻翻译介绍给中国读者。”金龙格欣慰地说，“国内始终有一批忠实的法国文学粉丝，翻译家被阅读的喜悦，有如表演者与观众击掌。”

在金龙格眼中，“优秀的外国文学作品被翻译过来，就会成为中国文学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2014年3月27日，习近平总书记在巴黎出席中法建交50周年纪念大会并发表重要讲话，谈到了法国文化对自己的影响，并列举了《红与黑》《悲惨世界》《约翰·克里斯朵夫》等法国文学经典名著。“当年，习总书记的‘书单’在法国民众中引起了极大的兴奋，我也像那些法国人一样，感到欢欣鼓舞。习总书记的阅读，是对我们法国文学翻译工作者莫大的精神支持。优秀的文化生生不息，它需要一代一代的翻译人架好连接两国文化的桥梁。”金龙格说，他甘愿做这样的传承者。

“每个年轻的梦想都值得被呵护”

在与金龙格短短数小时的交流中，他多次提到自己的启蒙老师林秀清。林秀清先生早年毕业于西南联大和巴黎索邦大学，是中国著名的翻译家，在金龙格的心里，他的这位人生伯乐“虽有极高的声誉和威望，但并非高高在上或难以接近，而是和蔼可亲、平易近人，没有一点架子，对我也非常关心。”

恩师的治学态度、处事风范成为金龙格一生追求的标杆。同样，当天的采访中，我们从金龙格的同事和学生口中听到了相似的评价。“台上，他是一位熠熠闪光的翻译家；台下，他十几年如一日默默耕耘在教学一线。无论做人还是治学，他都‘人品免检’。”桂林旅游学院党委书记林娜赞许地说。“金老师不摆架子，不管是教学还是处理日常教务，他都极其配合，一丝不苟。他接手的工作总是最令人放心。”桂林旅游学院外国语学院院长黄晓萍说。

学生眼中，金老师是他们的梦想守护人。正读大二的女生黄丽程每周有4节金龙格的法语课，她说：“金老师的课堂永远是最活跃的，除了课本知识，他还会为我们拓宽眼界，讲述法国的人文历史故事。”班上有几位同学想成为法语翻译，金龙格得知后，便为他们额外布置写作作业，教他们更好地用词，教他们诗歌翻译如何押韵。“我想当导游，但听力有些差，金老师在听力、阅读上对我进行特别指导，有时还专门为我开小灶。”学生何秋贵感激地说。

每天清晨4点起床做翻译，微信朋友圈功能未开通，与外界的纷纷扰扰保持着距离……金龙格就像雕琢璞玉那样，用傅雷先生所说的“革命志士般的刻苦顽强”，在生命舞台的幕后，守望初心，自在逐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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